陈风一句话落地,现场瞬间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刚才还吵吵嚷嚷、各执一词的猎手们,全都僵在原地,脸上的轻松和随意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甸甸的凝重。
“两、两种野兽?” 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,嗓子微微发紧,“还都是大家伙……”
“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 另一个老猎手捏着烟袋锅的手都顿住了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,“一种就够要命了,一来来俩,还是在吃过人的地方……”
议论声低低地起伏,每个人脸上都没了笑意,气氛像头顶压着的铅云一样,又冷又沉。
陈风看了众人一眼,声音平稳:“光我说不算数,各位都是老猎人,眼比我毒,经验比我足,我带你们过去看看痕迹,一看便知。”
这话没人反对。
在场都是跑了半辈子山的人,什么痕迹是什么野兽,一闻、一看、一摸,心里就有谱。谁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。
“走,过去瞧瞧。” 年长的老猎人冯顺远率先开口,他头发花白,脸上沟壑纵横,是这群猎人里年纪最大、威望也最高的一个。
众人立刻跟上。
陈风在前面领路,脚步稳而慢,一步步走向西侧那片背风的灌木丛。积雪在脚下发出 “咯吱、咯吱” 的声响,单调、沉闷,像敲在人心口上。
短短几十米的路,却走得每个人心里发沉。
到了地方,陈风往那道被雪盖住的槽痕一指:“就是这儿。”
冯顺远第一个蹲下身。
老人不慌不忙,伸出粗糙、布满老茧的手,轻轻拨开表层的浮雪,动作轻得怕破坏了痕迹。
底下那道长条状、被硬生生压出来的凹槽彻底露了出来。
草根被咬得参差不齐,灌木细根扭曲断裂,树皮上有清晰的刮擦印。
老人手指顺着凹槽轻轻一摸,又捏起一点被翻起的泥土,凑到鼻尖底下轻轻一嗅。
只一闻,老人原本就紧绷的脸色,又沉了一分。
后面的猎手们依次上前,一个接一个蹲下身查看。
有人扒开雪层,有人摸草根,有人闻泥土气味,有人盯着那道压痕反复打量。
每一个人看完,脸上的神情都凝重一分,没有人再开口说笑。
“确实是猪拱的,错不了。”
“这力道,这宽度…… 绝不是小野猪。”
看完地面,众人又顺着陈风的指引,抬头望向旁边那棵粗壮的老柞树。
树干下半段,一片磨得发亮的蹭痕格外显眼,上面沾着几根粗硬发黑的野猪鬃,还有几块暗黄色、混着松脂的泥块。
冯顺远踮起脚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几根鬃毛,又捻下一点泥垢,放在拇指与食指间一搓。
“硬、糙、油,这是常年蹭松树挂出来的甲泥。” 老人声音低沉,“错不了。”
猎手们挨个上前查看,有人伸手比了比蹭痕的高度、宽度,有人凑近闻了闻气味。
越看,脸色越难看。
等所有人都看完这一处,陈风才抬手,指向更高处那几道深而宽的抓痕:“冯大爷,您再看这个。”
众人的目光 “唰” 地一齐向上抬。
那几道抓痕深深嵌在树干里,沟缝宽、力道狠,边缘木头翻卷,一看就是极重的力道硬生生抠出来的。
单是看那形状、深度,就让人心里一寒。
冯顺远仰头看了许久,一言不发,脸色越来越沉。
他又走到旁边那棵挂着兽毛的树前,小心翼翼摘下那撮灰褐色的毛,捏在手里,反复看、反复搓,最后凑到鼻尖,深深一嗅。
这一闻,老人原本就皱紧的眉头,几乎拧成了一块石头。
他缓缓放下手,长长吐了一口浊气,白气在冷风中瞬间散开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,等着他开口。
整个林子里,只剩下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声。
陈风也安静站在一旁,没有插话。
他知道,这些老猎人见的比他多,有些判断,要比他准得多。
等所有人都退回出事地点,武班长往前站了一步,原本硬朗的脸上布满严肃,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各位师傅,现在痕迹都看了,你们都是行家,别藏着掖着,有什么说法,都直说。
这地方到底是什么东西,有多凶,我们心里得有底。”
没人先开口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下意识集中到了年纪最长的冯顺远身上。
老人沉默了片刻,狠狠吸了一口自己的旱烟,烟袋锅在冷风中亮了一下,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却清晰:
“先说一句 ——小陈这娃,心细、眼毒、稳。
我们都蹲在地上瞎找被风雪盖死的痕迹,就他一个人,往四周撒开看,找的全是关键东西。
他发现的这些痕迹,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重要。”
这话一出,不少老猎手都暗暗点头。
之前对陈风还有点不服气的人,此刻也彻底没了杂音。
吴科长从兜里掏出烟,挨个给众人散了一圈,又给冯顺远递上一根,自己也点上一根。
深吸一口,烟雾吐出,他才轻声道:“冯大爷,您直说,到底是啥东西。”
冯顺远叼着烟,缓缓开口:
“我先闻了雪地里的气味,一股子浓腥臊、混烂泥、带点腐气的味道。
这是公野猪的味,而且是老臊公猪,腥气重得呛人,错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,指向刚才那棵树:
“树上的蹭痕,长、宽、高,都对得上大野猪。泥块是挂甲—— 常年蹭松脂、裹泥土、冻硬,一层叠一层,跟穿了铁甲一样。
再看地上拱食的规模、压出来的槽子…… 这么大的痕迹,却只有一道,没有第二道并行的痕迹。”
老人说到这儿,语气猛地一沉,吐出两个让所有人脸色剧变的字:
“独猪。”
“独猪……”
“真是独猪……”
猎手们低声重复,脸上全都露出了忌惮之色。
山里人谁不知道,独猪这东西,总结下来就两个字 ——
危险。
狂、躁、凶、狠、记仇、不怕人。
群猪还能吓走,独猪是你不惹它,它都可能主动冲过来撞你。
“我们手里都是老套筒,” 有人苦着脸低声道,“子弹打出去,能不能穿它那层挂甲都难说……”
陈风这时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却有力:“我出发之前,就跟我师傅提过这事,我师傅也怀疑是独猪。
按这痕迹的大小,这头猪,少说五百斤往上,甚至接近六百斤。”
冯顺远立刻点头,眼神里带着赞许:“小陈说得一点不差,李老根教出来的徒弟,果然有章法。”
武班长心头一紧,连忙追问:“冯师傅,这独猪,到底有多凶?您给我们说透。”
老人看了看陈风:“小陈是李老根真传,这一段,让他说最合适。”
陈风没有推辞。
他往前微微一站,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沉稳,一字一句,像钉子一样砸在雪地上:
“独猪,常年独居,不合群。
性子暴、烈、多疑、记仇,你看它是猪,它比狼还凶,比熊还敢拼命。
它是杂食,草、根、果、虫、蛇、鼠,什么都吃。
今年冬天格外冷,山里冻得严实,吃的少,饿极了,它就会主动攻击人,甚至吃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:
“独猪的獠牙,外翻、长、硬、尖,一挑一撞,能直接给人开膛破肚。
而且它不傻,会躲、会观察、会偷袭,不是蛮冲。
那两个知青,十有八九,是被它偷袭,当场就没了反抗之力。”
武班长听得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发白:“这么凶?当年打米国鬼子,都没这么难对付……”
“鬼子是人,有章法,有怕的东西。” 冯顺远淡淡开口,“独猪是疯兽,不怕死,不要命,比鬼子难缠十倍。”
众人心里都沉甸甸的。
可还没等他们缓过劲,冯顺远一句话,又把所有人的心狠狠往下一拽:
“独猪,还只是其中一个。”
所有人猛地抬头。
“冯大爷,您是说…… 那抓痕?” 吴科长声音都有些发紧。
冯顺远点点头,眼神凝重得能滴出水:
“那几道抓痕,不是黑瞎子,是人熊。”
“人熊?!”
“一千斤往上的那种人熊?!”
猎手们彻底变了脸色。
人熊,比普通黑熊大得多,力气恐怖,皮糙肉厚,一巴掌能拍碎骨头。
“你们看那抓痕的宽度、深度、指印间距,” 冯顺远指向远处的树,“那么大、那么深,这头人熊,少说一千斤往上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说出最可怕的推断:
“冬天按理说,熊该冬眠。
可这头东西醒了,冬天醒过来的人熊,性子最狂暴,最饿,最嗜血。”
现场一片死寂。
每个人都明白了。
两个知青,很可能先遭遇了独猪,被杀死。
血腥味引来了同样饥饿狂暴的人熊。
两头山中顶尖的凶物,先后,或者一起,把尸体啃食干净。
所以现场才会那么 “干净”。
所以才会同时出现猪痕与熊痕。
所以才会既有野猪的腥臊,又有腐肉般的臭味。
吴科长脸色铁青,抽了一口烟,烟卷都快被捏断了,他缓缓开口,声音沉重:
“也就是说 ——
这一片山里,至少藏着两头吃过人的大家伙。
一头五六百斤、浑身挂甲、狂暴记仇的老独猪。
一头一千来斤、冬眠惊醒、极度嗜血的大人熊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在点头。
每一个人脸上,都写着同一句话:
这趟活儿,比想象中,凶险十倍不止。
风更冷了。
山林在呼啸。
仿佛那两头吃人的凶物,就在暗处,正盯着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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