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卫国带着边防班,在驻地四周简单看了一圈。
他向冯老猎人、伐木工随口问了几句,所有人的说辞都能对上。
再加上雪地里那具硕大的野猪尸体,也印证了陈风的话,他彻底放心了。
风还在刮,卷起细碎的雪沫,飘在空中,慢慢落下。
赵卫国站在众人面前,腰板笔直,声音浑厚有力:
“同志们,山里藏着敢下死手的凶徒。你们后面勘察、搜山,一定要多加小心。”
“这地方靠近边境,地形复杂。真遇到麻烦、被围困、发现踪迹,只管朝天鸣枪,或者高处点火。”
“我们巡逻范围就在附近,收到信号,一定最快赶过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字字郑重:
“你们放心,子弟兵,永远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。”
这话一出,不少人心里一热,鼻子发酸。
在这苦寒深山里,能给他们撑腰的,就是这些守边境的军人。
赵卫国说完,双脚一并,抬手敬了一个标准军礼。
身后十几名战士,也同时整齐敬礼,神情肃穆。
陈风站在最前面,心口猛地一紧。
前世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 —— 军营、哨位、战友、硝烟…… 全都清清楚楚。
他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,也这样敬过礼。
一股本能冲动,让他几乎要抬起手,回敬一个军礼。
可他立刻强行忍住了。
他现在只是林场编外巡防,没有当过兵,不能暴露。
陈风咬紧牙,慢慢放下胳膊,挺直身子,默默看着。
他眼眶红了,心里又酸又烫,却说不出口,只能这样目送。
武冈、冯老猎人他们不懂陈风的心思,只当他是敬佩感动。
大家也都站直身子,对着边防兵点头道谢。
赵卫国礼毕,放下手:“我们还要巡逻,不多留了。后续案子,交给你们和公安。”
说完一声令下,队伍整齐转身,踩着积雪,一步步走进密林深处。
很快,那一片军绿色,就消失在山林里。
直到人影完全看不见,陈风才收回目光,眼底的泛红慢慢淡去。
可他心里的波澜,久久没平静。
众人的心情,又重新沉了下来,被悲痛笼罩。
武冈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布包,指节都发白了。
他走到陈风身边,声音沙哑发抖:
“小陈,俩孩子总这么抱着不是事…… 我想找个向阳干净的地方,先埋了,让他们入土为安。”
说着,他眼圈又湿了。
陈风心里也难受,但他更清醒。
他轻轻摇头,声音低沉却坚定:
“武班长,我懂你难受。可这不是野兽伤人,是人为凶杀。”
“人头是最关键的证据,创口、刀痕、痕迹,全都要等公安来勘验。”
“现在埋了,证据就毁了,凶手更抓不到。他们已经够冤了,不能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武冈身子一颤,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道理他都懂,可心里像刀割一样。
“我知道…… 我就是觉得对不住他俩。”
“正因为对不住,才一定要抓到凶手。” 陈风轻声说。
他看向旁边成堆的木头:
“山里别的没有,木头多。我们现在不能下葬,但可以先做个木身子、一副小棺材。”
“等公安验完,再把人头合在一起,让他们走得体面。”
武冈猛地抬头,眼里露出感激。
“好…… 就按你说的办!”
他转身对身边伐木工沉声道:
“都搭把手,选干透、笔直的好木头,给俩知青做个身子,打副小棺材,手脚轻点。”
“放心吧班长,我们明白。”
几个人应声,脸上都带着沉痛,拿起斧头、锯子,认真挑木头。
每一斧、每一锯,都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旁边的老猎人们,全都站在一边,没有一个上前帮忙。
冯顺远蹲在木头上,装了一锅烟,默默抽着,叹了口气:
“让他们自己弄吧。这是武班长他们,最后能为俩孩子做的事了,我们外人不好插手。”
其他猎人也都点头,沉默抽烟,脸色一个个沉重。
驻地里面,只有劈木头、拉锯子的沉闷声音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太阳升到半空,照在雪上,白光刺眼。
可再亮的太阳,也驱不散林间的冷,和众人心里的凉。
就在所有人都在沉默、悲痛、忙碌时 ——
远处山道上,突然传来突突突的引擎声,由远及近。
紧接着,一声清脆的喇叭响,打破了安静。
“嘀 —— 嘀 ——”
所有人同时一愣,停下手里的活,朝路口望去。
陈风心里一动,知道吴科长来了。
他走出帐篷阴影,朝远处看去。
蜿蜒的雪路上,一辆绿色老解放卡车,颠簸着开过来。
车轮碾过积雪,留下两道深深的车印。
卡车旁边,还跟着一辆军绿色长江 750 边三轮摩托车,带着警用的样子。
一看,就是公安到了。
现场气氛,瞬间从悲痛,变得紧张肃穆。
武冈立刻放下锯子,拍掉身上木屑、积雪,快步迎上去。
陈风、冯老猎人等人,也跟在后面。
没多久,两辆车在驻地空地上停稳,引擎熄火。
卡车驾驶室门一开,吴科长第一个跳下来。
他穿着半旧灰棉袄,戴着黑棉帽,一脸奔波疲惫,神色却很严肃。
一看见武冈和陈风,他就快步走过来,急着问:
“老武,小陈,我到场部听说你们进山找知青线索,怎么样了?之前只说是失踪、疑似被害,有新发现没?”
他完全不知道山里响过枪、遇到过边防、更不知道已经找到人头。
吴科长话音刚落,卡车车厢挡板放下。
八名公安,依次从车上跳下来。
他们清一色穿藏青色冬制服,衣领有浅色翻边,别着小小的红色领章。
头上戴着同色棉帽,帽墙上一颗红五星很显眼。
腰间扎着棕色牛皮腰带,挂着枪套、手铐包、弹夹包。
裤子扎着绑腿,脚上是黑色大头棉鞋,沾满雪沫。
有人挎着旧帆布包,装着本子、笔、简单勘验工具。
一个个神情严肃,眼神锐利,站在那里,自带一股威严。
摩托车上也下来三个人,两个是带队干部,制服更挺括,气质沉稳。
武冈走上前,对着吴科长和公安点头致意。
他脸色惨白,眼圈发红,双手一直护着胸前的布包,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。
吴科长先给大家互相介绍。
“我介绍一下,这几位是林区公安分局的同志,专门办林区案子。这位是王队,老刑侦,经验最丰富。”
他把几个骨干简单介绍一遍。
然后又对公安介绍林场这边:
“王队,这位是 77-1 伐区班长,武冈;这位是陈风,我们抽调的巡防人员,懂山懂猎;剩下都是老猎手、伐木工。”
双方互相点头,没有多余客套,气氛很正式。
直到这时,吴科长才看出不对劲。
武冈脸色难看,神情恍惚,怀里紧紧裹着东西,整个人魂不守舍。
吴科长心里咯噔一下,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。
他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急问:
“老武,到底怎么了?是不是知青…… 出最坏的事了?”
武冈嘴唇哆嗦,张了张嘴,想说话。
可一想到那两颗人头、那惨状,他喉咙像被堵住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。
吴科长更急了,转头看向陈风:
“小陈,你说!到底发生什么了?你们发现了什么?”
陈风神色平静,语气沉稳,开口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清楚。
“吴科长,王队,各位同志,事情我来讲。”
“早上我和武班长进桦树林,排查凶手藏身地,找知青线索。”
“在林子里,我们发现一个桦树皮兔套,是老猎人手法,不是我们林场人下的。”
“顺着套子找,我们在树下发现人踩的浅坑,时间大概四五天,正好是知青出事前后。”
“我上树看地形,下树时不小心滑倒,滚下坡,在坡底石洞里,找到了两名知青的人头。”
这话一出口,全场瞬间安静。
吴科长脸色大变,王队和所有公安,神情一下子凝重起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盯在武冈怀里的布包上。
陈风继续说:
“人头创口不齐,是钝刀一刀一刀割的,肯定是人干的,不是野兽。”
“我们准备往回走,刚出桦树林,就被人用弓箭偷袭。一箭射中我大衣,差点没命。”
“我开枪反击,把人打跑了。回去路上碰到边防巡逻队,误会了一阵子,后来说清楚,他们已经走了,答应在外围帮忙盯着。”
“山里的枪声,就是那时候打的,来不及提前向场部汇报。”
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,有细节、有时间、有地点。
王队听完,面色凝重,走到武冈面前。
“武班长,我知道你心里难受。但这是命案,证物必须勘验,希望你配合。”
武冈哽咽着,用力点头:
“我配合…… 我都配合……”
王队对手下示意了一下。
两名公安立刻拿出干净粗布、纸笔、老相机,在一块干净向阳的雪地上铺开。
武冈双手发抖,动作极轻,慢慢弯腰,把布包平放在布上。
所有人自觉后退,屏住呼吸,现场一片安静。
王队蹲下身,轻轻解开一层层布。
布一层层打开,两颗被冻得硬邦邦、惨白的人头,露了出来。
头发粘满血污,脖颈断口层层刀痕,凹凸不平。
双眼圆睁,空洞地望着天上,凝固着临死的恐惧。
就算是见多了凶案的王队,脸色也微微一变,眼里露出愤怒和不忍。
他戴上布手套,拿着小镊子,仔细翻看创口,看皮层、看骨头、看刀痕。
每一处细节,都看得很认真。
过了好一会儿,王队才站起身,脸色沉重,开口说出勘验结果。
“创口边缘不齐,骨头有多层浅划痕,是普通钝刀,反复割锯造成,不是野兽,也不是快刀一刀砍的。”
“尸体冻得完好,没有腐烂,结合天气,死亡时间就是四五天前,和你们说的一致。”
“从用力痕迹看,凶手是成年男人,力气不小,人冷静、心狠,是有准备、有预谋的杀人。”
“这案子,可以正式定性:故意杀人、残忍割头、藏尸深山的特大恶性凶杀案。”
一句话说完,全场死寂。
寒风穿过树林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在哭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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