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在黑暗中摇曳,把一行人长长的影子,投在积雪与树干上。
风更冷了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,一阵阵往衣领里钻。
众人压低身形,一步一探,沿着逃犯离开熊仓子后的方向,继续往深山里搜。
越往林子深处走,树木越茂密,松枝交错,遮天蔽日,连半点星光都透不下来。
四周漆黑一片,只有几支松明火把,勉强照亮身前两三米远的地方。
陈风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,一边留心脚下,一边不断观察四周的植被、雪面、树皮痕迹。
冯老爷子则偏在外侧,一双昏花却毒辣的眼睛,死死盯着地面、树根、灌丛口,任何一点异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刚走出不到一里地,意外先来了。
队伍中间,一名年轻公安脚下忽然一紧。
“呃 ——”
他低哼一声,身子猛地往前一踉跄。
“小心!”
旁边人连忙伸手扶住他。
众人立刻围拢,火把凑近一照。
只见他的右脚踝,被一根隐藏在雪下的细麻绳套给牢牢勒住,绳扣已经收紧,陷进棉裤里。
还好大家身上穿得厚,棉裤、棉袜裹得严实,只是勒得皮肉发红,没有勒破出血。
冯老爷子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绳套,又看了看固定在树根上的结点。
“是活套,专门绊腿、拖倒人用的。” 老爷子声音低沉,“这俩逃犯,一路走一路布小陷阱,就是想拖延我们、伤我们腿脚。”
王队长脸色一沉:“先解开,所有人再放慢速度,间距拉大一点。”
旁边一个老猎人上前,熟练地挑开绳扣,把那名公安的脚解脱出来。
那年轻公安脸色发白,额头上渗出汗珠,又是后怕又是尴尬。
“谢谢…… 我刚才没看清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 陈风轻声说,“雪太厚,套子又埋得浅,不仔细趴下去看,很难发现。”
他顿了顿,又提醒所有人:
“他们是老猎户,下套讲究轻、小、隐,不追求一下弄死,只求让我们受伤、减速、心慌。大家多看树根、石头边、小路口,那些地方最容易下套。”
众人都点点头,精神更加紧绷。
队伍再次出发。
可这一路上,陷阱就像没完没了。
走不了多远,就会遇到一处。
有时候是绊脚绳,有时候是斜插在雪地里的尖木刺,有时候是薄薄一层浮雪盖着的浅坑。
有人裤脚被尖木划破;
有人小腿被刮出一道血痕;
有人一脚踩空浅坑,崴了脚,疼得龇牙咧嘴;
好在所有人胸前背后都绑了柞木板,没有出现重伤、刺穿的情况,都是些皮外伤、小擦伤。
但即便这样,一次次惊吓、一次次停顿,也把众人的耐心和体力,一点点磨掉。
不少人呼吸越来越粗,额头上冒汗,后背却被寒风冻得冰凉。
气氛越来越压抑。
又往前走了一阵,黑暗中,那种被窥视的感觉,越来越明显。
队伍最外侧,时不时能看到,树林深处,有几点幽幽的绿光,忽明忽暗,远远跟着。
是狼眼。
“嗷呜 ————”
一声狼嚎,距离比之前更近了,就在左侧山梁背后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队伍里,几个年轻公安,脸色明显变得发白,握枪的手都微微收紧,下意识往人群中间靠。
有人声音发紧,低声问:
“王队…… 狼是不是围上来了?这么下去,我们会不会被狼群冲了?”
他话音一落,好几个人都露出了紧张神色。
在这深山黑夜,前有逃犯,后有狼群,换谁都会慌。
王队长也微微皱眉,抬头望向黑暗深处,却看不清什么。
他看向陈风,低声问:“小陈,你看狼群,现在是什么情况?会不会主动攻过来?”
陈风脚步没停,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狼嚎传来的方向,语气很稳。
“没事,不用怕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很有底气,一下子让不少人安心几分。
“狼这东西,奸滑、胆小、欺软怕硬。我们现在有好几支火把,火光大,狼天生怕火。”
“再加上我们人多、有枪,只要不主动散开、不单独落单,它们只敢在远处跟着、盯着,绝对不敢轻易冲上来。”
冯老爷子也在一旁附和,吧嗒了一口旱烟,声音沙哑却笃定:
“陈小子说得对。狼比人精,知道硬碰硬讨不到好。它们就是跟着,想捡便宜,等我们有人掉队、受伤、乱了阵脚,才会下手。”
“只要队形不散、火不灭、枪在手里,它们就是一群看热闹的。”
听完两人的话,那几个紧张的公安,脸色才稍稍缓和一些,握枪的手也松了点。
但所有人依旧不敢大意,下意识地往中间靠拢,把火把举得更高,让火光范围更大一些。
时间一点点熬过去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,只觉得双腿越来越沉,每一步踩进深雪里,都格外费力。
有人开始低声打哈欠,有人忍不住揉肩膀、捶腰。
就连那些常年在山里跑的老猎人,都露出了疲惫之色。
王队长抬手,示意队伍暂时停下休整。
“都歇两分钟,喘口气,火把换一换,别灭了。”
众人纷纷停下,靠在树干旁,原地跺脚取暖,不敢坐下去 —— 一坐,恐怕就不想起来了。
有人拿出剩下的半块压缩饼干,小口啃着,稍微垫一垫空荡荡的肚子。
陈风没有休息,而是独自往前走了几步,蹲在雪地上,借着身后的火光,仔细查看地面痕迹。
冯老爷子慢慢走过来,也蹲在他旁边。
“小陈,看出什么了?”
陈风指着雪面上,一串已经变得有些模糊的脚印,眉头微蹙。
“冯大爷,你看这里。之前的脚印,虽然他们也会扫、会抹,但整体还算连贯。”
“但从前面这一段开始,脚印突然变乱了。”
老爷子眯着眼,仔细打量。
雪地上,原本清晰、有序、一步一扫的脚印,此刻变得杂乱无章。
步幅忽大忽小,深浅不一,有的地方甚至出现打滑、慌乱蹬踏的痕迹。
更奇怪的是,在人类脚印中间,夹杂着大量动物脚印。
爪子印、拖痕、踩压痕迹,乱七八糟混在一起。
王队长也察觉到不对劲,走了过来,蹲下身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脚印怎么乱成这样?”
陈风指尖轻轻点在雪地上,一点点分析。
“看这痕迹,不是我们吓的,是他们自己先乱了。”
“这些动物脚印,爪印尖、腿印长,体型不小,而且是从侧面林子里冲出来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王队长和冯老爷子,语气肯定:
“这两个人,在赶路的时候,被野兽袭击了。”
王队长脸色一变:“野兽?什么东西?”
冯老爷子盯着那些爪印看了半天,伸手比划了一下大小、间距。
“看爪子印的大小、间距、压痕深度,不是狼。” 老爷子缓缓开口,“狼印没这么宽、没这么沉。”
“这是……中型野兽,要么是野猪,要么是孤猪,要么是小棕熊、猞猁一类。”
陈风点头:“我也觉得,大概率是野猪或者熊。”
他指着脚印中间几处凌乱蹬踏的地方:
“你们看,这里有挣扎、跳躲的痕迹,但雪地上没有大量血迹,只有零星一点点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”
“说明他们只是被突袭,慌了一阵,拼命躲闪、驱赶,最后摆脱了野兽,人应该没受重伤。”
王队长松了口气,又立刻追问:“那他们现在往哪走了?”
陈风站起身,火把往前方、左右两侧照了照。
他沿着杂乱脚印,往前走了十几步,然后顿住,回头招手。
“王队,冯大爷,你们过来这边看。”
两人立刻快步走过去。
火光之下,雪面上的痕迹,更加清晰。
原本一直合在一起的两串脚印,到这里,赫然分开了。
一串,朝着左侧山坡、密林深处走去,脚印依旧刻意清扫、掩盖。
另一串,则偏向右侧山沟、下坡方向,脚印相对慌乱一些,扫得也没那么干净。
两串脚印,分得清清楚楚,明显是两个人分开逃跑了。
王队长看着这一幕,眉头紧紧皱起,神色凝重。
“分开了?”
“嗯。” 陈风点头,“被野兽一冲,他们也慌了,知道我们在后面紧追不舍,再一起走,目标太大,容易被一锅端。”
“所以,干脆分头跑,各走各的,能活一个是一个。”
冯老爷子在一旁叹了口气,面色阴沉:
“够狡猾,也够狠心。到这种时候,还知道弃伙自保。”
“这俩人,都是心狠、自私、只顾自己活命的主。”
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围了过来,看着雪地上分开的两串脚印,脸色各不相同。
有的疲惫,有的凝重,有的露出为难。
一名公安低声开口:
“王队,他们分开了,我们怎么办?也分兵追吗?”
这话一出,不少人都露出犹豫。
本来人手就不多,还要一边防陷阱、一边防野兽、一边追逃犯。
再一分兵,每组人更少,一旦遇到对方伏击,更加危险。
王队长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蹲在地上,反复对比左右两条路线。
左边,坡陡林密,易藏易躲,适合老猎户藏身。
右边,沟深谷窄,路线相对好走,但容易被堵死。
他抬头,看向最懂山情的两个人 —— 陈风和冯顺远。
“小陈,冯大爷,你们怎么看?该追哪一边,要不要分兵?”
火把噼啪燃烧,映着众人疲惫却紧绷的脸。
寒风在林间呼啸,远处狼嚎断断续续。
两条岔路,两串脚印,两个亡命逃犯。
一个选择错了,就可能彻底追丢,甚至让同伴陷入险境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了陈风和冯老爷子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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